【一期三日】覓月

【一期三日】覓月


*全篇公開,字數24985

*收錄於2018年初一期三日同人誌【ひと 人】



演藝場的重建資金已募集到目標數字,速度之快遠超越眾人預期。

 

在幾位粟田口家族的長輩協力籌備下,擬訂於下周開工,並在十二月中旬落成,為期三周。對於粟田口一家而言,忙的才在後頭,宣傳、場地布置、彩排等,如果按原訂時間開幕的話,是十分的倉促。演藝場得以重建無疑是好消息,但也讓身為一家之長的一期亦喜亦憂,不,正確來說,他煩惱的事情,可遠遠多於喜悅。

 

「三日月先生,稍早弟弟們告訴我,演藝場的重建工程已確定於下周開始,重啟的日子也敲定了,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真是恭喜啊!很高興能聽到這樣的消息。」眼前的男子有張極為標緻令人難以分別性別的相貌,身上穿著單薄的和服,在離二戰結束已過數十年的昭和後期,還會將和服做為日常服飾的年輕男子並不多見,但從一期第一次見到三日月以來都是這身裝扮,至多天涼時再搭件西式大衣或是羽織,腳上踩著的自然是聲響清脆的木屐。和服是一期工作時的基本裝扮,但除了過年和廟會,也不曾這樣外出過。

 

「不過怎麼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個日子聽起來真熟悉啊?」

 

這位男子,恐怕是一期自從演藝場付之一炬後,最大的煩惱來源。

 

「咦?您不知道這個日子嗎?」

 

「似乎常聽人提起,但我沒什麼概念。」

 

「是耶誕節,對西方人而言十分重要的日子,原本具有宗教上的含意,不過近來演變成家人團聚的日子,日本在戰後也大大受到了影響,所以在耶誕節前夕街道會十分熱鬧,另外還有送孩子們禮物的傳統,因此我的弟弟們都很喜歡耶誕節,才將開幕日訂在那天。」

 

「喔喔、原來如此啊。」三日月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雙手抱胸點了點頭,但一期對於他是否完全理解抱持存疑。

 

「那麼御前大人,」三日月忽然清了清喉嚨,「既然開幕日離現在不遠了,我們就趕緊練習吧。」

 

「是、麻煩您了,三日月先生。」

 

「哈哈哈、都說了不要對我用敬語。」

 

「但直呼您的名字,我總覺得有點兒……」

 

「別這麼見外,畢竟我是一期的妻子,不過……也罷,不浪費時間爭論了。」三日月又習慣性的像個爽快的老頭笑了一陣,縱使和他的外表形象不是那麼的合適,卻又十分自然,「那麼,開始吧。」

 

「又是這句話呢……」

 

一期無奈的聳聳肩,小聲喃喃。

 

 

粟田口一期是位年輕的落語家,自從半年前雙親驟世,即繼承由家族開設已經歷三個世代的粟田口演藝場。一期的演出臺風穩健、聲調柔和溫暖,十分受到女性的喜愛,不過因為個性使然,總是挑些勸世落語的段子,久而久之觀眾也開始感到乏味而流失客群。倒是現為高中生的雙胞胎弟弟們近來以『前座』試著上台幾次,鯰尾的滑稽落語及骨喰的怪談物語漸入佳境,已有一小部分的粉絲慕名而來。

 

現階段的一期也只能算是『二目』,頂替父親『真打』位子的是小叔叔鳴狐,模仿動物是他的獨門絕活。但不管怎麼說,鳴狐叔叔是因放心不下兄嫂眾多遺孤而由分家過來支援的,無法凡事及場面都靠他支撐,一期如無法早日獨當一面,挽回過去父親在世時的客潮,粟田口本家演藝場遲早會面臨關門大吉。

 

一期的壓力之大,並不是年幼的弟弟們能夠共同分擔的,還好目前鯰尾和骨喰已經是高中生了,可以稍稍幫忙家務,藥研、厚、後藤、信濃、亂等五個弟弟則就讀需要住校的初中,家裡頭需要照顧的弟弟就少了些。

 

但粟田口演藝場的收入在一期接管後每況愈下,截至目前每個月的收入在支付完後場、樂師的薪水後,都僅能勉強持平,也使得近來一期幾乎每天都在演藝場待得很晚,研究帳目和構思新劇本。確實,勸世落語真的跟不上時代了,連偶爾回家的藥研跟亂都這麼直白的告訴他。

 

然而在入秋後的有一日,取暖用的煤油沒有處理好,演藝場失火了,所幸是在打烊過後發生的,只剩下兩位員工沒有離開,一期和他們死裡逃生,人僅受了些皮肉傷與輕微的嗆傷,但木造的演藝場不過多久便化為焦土。似乎是火災來的太急太猛加上連月累積下來的壓力,一期的精神受到了創傷,導致部分失憶。

 

他忘記自己過去所學會的落語,拿手的經典劇本全忘個精光,連個小段子都說不上來,甚至無法以演技傳達劇情與感情。

 

不過他並沒有忘掉自己的家人,當在醫院清醒過來時看見圍在身邊的弟弟們,即使這場意外如同雙親的驟逝令他痛苦,但手足之間緊繫的羈絆也給了他力量。現在的他沒有空閒感到絕望,雖然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活動上也有諸多不便,長男粟田口一期還是很快的籌備出重建計畫,並在鯰尾和骨喰的協助下用公共電話一一拜託尚有往來的長輩、親戚及友人,懇求他們支援,所幸事情進行得十分順利。

 

在發生意外後的第三天早晨,一個秋高氣爽,窗外銀杏被陽光照得金黃閃耀的晴朗日子,三日月手捧著鮮花來探望一期。

 

見到他的來訪,一期感到十分的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錯愕。

 

望著對方愣了好一會兒,他想開口詢問,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對方倒是也不以為意,眼神穿過一期看了眼放在窗邊矮櫃上醫院提供的花瓶,發現已經插上了其他親戚帶來慰問的花束。

 

「喔?……」三日月發出低沉好似帶著遺憾的語助詞,一期也跟著望向一旁的花束,莫名感到一陣尷尬,明明應該還有比起重複贈花更令人困窘的事。

 

接著三日月繞過病床,放下手中的花束,對著玻璃花瓶中的花卉揀了揀,拿起了幾朵香石竹和六出花,只從自己帶來的花裡添入兩三朵的唐菖蒲及大量點綴用的石松和滿天星。

 

「我是三日月,瞧瞧御前大人的臉,怕是將我給忘了吧?」

 

彎腰垂首的三日月微微的側過臉,直視著一期,嘴角帶著溫柔的微笑,眉宇間卻流露出一股無名的憂傷。

 

「什麼……」什麼三日月?什麼御前大人?

 

一期的腦中一片混亂,被生平素不相識的男人擅自闖入病房,甚至以古代女子稱呼丈夫的口吻喚他……但比起這些,方才經對方調整後的植物簡直和原本是截然不同的樣貌,斜靠著病床的一期抬起頭瞠目結舌的看著三日月,三日月瞇起眼對一期加深了笑意,一期發現自己的耳根居然熱了起來。

 

別出心裁的花藝簡直是專業華道家的作品,竟是出於一位美若神仙的男人之手,然而這個人,自己卻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敢自詡,如果自己曾經見過這麼漂亮的人,是一定不會忘記的。

 

「畢竟是我晚到了,還是以原本的花作為基底較不失禮貌,至於多出來的這些花嘛,我會妥善處理,用不著擔心。」

 

「不、呃……」太多的疑問導致一期完全不知道應該從何開口,只好,「非常美麗,謝謝您。」

 

「謝謝御前大人的誇獎。」那人輕輕的鞠了躬,不僅是如同曼妙花莖的優雅身段,連笑容都宛如盛開的春華,令人目眩,「今日先不打攪,你好好休息,三日月明天會再來探望的。」似乎是刻意加深一期的印象,男子有些孩子氣的用自己的名字作為第一人稱。

 

自從這句話之後,三月月便每天都出現在他的病房裡,無論白天或是夜晚,一天來個好幾回,有時幾乎整天都待在他的身旁,直到晚上醫院的探訪時間結束了才離去,但十分巧妙的,皆避開了弟弟們下課來訪的時間,這點令一期十分的納悶。

 

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話語,在一期的認知裡,他不認識三日月,僅是一位陌生人,長得十分好看的陌生人。相見第一天,一期得知他名為三日月,是十分風雅的名字,聽上去不太真實;相見第二天,透過三日月對他的態度,一期懷疑自己與他之間的連結似乎並不是友誼,而是更複雜又難以言喻的;相見第三天,三日月告訴他,若要形容彼此之間的關係,那麼,三日月便是他的妻子,一期聞言,感到腦袋十分的疼,胸口十分的澀。

 

這肯定是謊言,而且還是相當荒謬的,一期很清楚,撇開男性與男性之間結為連理的可行性,他所遺忘的只有落語,三日月是來路不明的神秘人士,而且目的是什麼,他猜想不透,三日月身上的著物質料高檔,一言一行都散發著古代貴族般的氣質,而他只是個不上軌道的落語家,肯定不是為了他的錢財。

 

甚至在過問三日月的姓氏時,三日月則回答:因為已經嫁給你了,自然姓粟田口,被此話狠狠將了一軍。

 

相見第四天,三日月表示自願協助一期尋回落語,於是一期請弟弟們送來了《文七元結》、《子別れ》和《初天神》這三部經典段子的劇本。一期試著看著劇本朗讀,由三日月糾正他的語調及感情,令他意外的,三日月對於這幾部劇本的內容簡直是滾瓜爛熟;相見第五天,一期終於肯定的做了一個結論:三日月是生活白癡。倒不是今天才發現的,從三日月每當訪客時間結束要離開時,連外套都不太會穿、想替一期餵飯時也是一蹋糊塗讓他索性自己吃,也經常在醫院裡迷路等等,都看的出來對方恐怕除了獨特的花藝見解和落語,其餘都不太擅長。

 

相見第六天,一期已經背熟這三本劇本的內容,也或許這些故事早已深入他的潛意識中,僅是靠著反覆練習而喚醒,三日月的指導更加強在一期對於演技上的表現;相見第七天,也就是今日,演藝場的重建計畫得以落實,一期對於劇本的詮釋也更加進入狀況,雖然受傷的手腳還有些不方便,但大致可靠語氣去彌補肢體表達。

 

隔天,三日月來的比平時要晚了點,幾乎是接近傍晚了,匆匆忙忙,和平日好整以暇的模樣完全不同,雖說是晚了一點,但離夜間探訪時間結束,還有一段的距離。三日月一來便趕緊取下原本花瓶裡的植物,換上新的,這是他每天的例行作業,也由於三日月每次所整理出來的花卉都著實令人驚豔,以致於沒有其他人自不量力的再送花過來了。

 

「抱歉啊御前大人,今天上午有事耽擱,太晚去花販,優質的花都被挑揀走了,只有剩些平凡的,擔心再遲就不新鮮了,所以趕著過來,沒吵到你吧?」

 

一期搖了搖頭,「謝謝你三日月,今天的花依舊相當出色,而且該怎麼說呢,今天插花的手法,感覺很特別呢。」

 

「什麼意思?」

 

「三日月,你有學過華道嗎?」

 

「唔……」三日月的神情在聽聞這個問題時稍稍游移了下,「年輕的時候是曾經上過一段時間的華道教室,對於花稍微有興趣。」

 

「您現在看上去也很年輕呢。」

 

「哈哈哈哈——老頭子聽了真是開心啊!」

 

雖然應該禮貌性說些吐槽,但一期沒有那樣的心思,只是著迷的望著三日月的臉龐。

 

「我覺得三日月以前插的花,像是高高在上的作品,雖然很美,但我和弟弟們見識淺短,實在感受不出來箇中含意,不過今天您帶來的花,讓我覺得,這是給我的慰問,不、我沒有其他的意思,你每天都是用心為我準備花的,不過,特別喜歡今天的,我認為很有三日月個人的味道。」

 

三日月緩緩坐在一期的床緣,抬起眼簾試著以和一期相同的角度感受眼前置於邊櫃上,被石松覆蓋滿滿的玻璃花瓶,伸手輕撫上頭那株小巧的月季,突然大笑了起來,「御前大人啊,肯定是我為了保護販子唯一一朵尚未凋謝的月季,而令你笑話了吧?」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很喜歡!」一期感到一陣羞赧,也沒法子再多做解釋。

 

「謝謝你,我也挺喜歡的,這把年紀了從來沒插過這麼滑稽的花束,不過看久了,這朵月季挺像你的。」

 

「我?」

 

「下面的石松,是御前大人所帶領的弟弟、以及演藝場的員工,如果沒有了月季,那石松看起來只是一叢雜草。所以你一定要振作起來,一期。」

 

「我會的,謝謝你。」一期泛起笑容頷首,「這是你頭一次叫我的名字。」

 

「是這樣嗎?」三日月移開視線,從寬袖露出的半截手指不自覺的輕觸了唇,雖然這樣的反應令一期好生在意,卻無法制止自己分神感嘆此刻的三日月格外動人。窗外的夕陽餘暉輕灑在他身上及臉龐,彷彿初次受到凡間驚擾的聖潔神明,表情帶著令人憐愛的茫然,這樣的絕景之下,並不適合提出任何不解風情的問題。

 

「我希望您能直接叫我一期,不要再叫我御前大人了。」

 

「這是為什麼?」

 

「您並不是我的妻子。」

 

「哈哈哈、御前大人還真是固執,怎麼老講這些。」

 

「雖然我並不認為三日月原本與我就是這層關係,但我發現自己現在的心意卻是如此,這幾天下來,我對您……」

 

「沒關係,不必說出來。」三日月擺了擺手,一期趁勢捉住他裸露的手腕,手指沿著骨骼分明但柔軟的肌理向上輕撫,進而握住對方纖瘦帶繭的手掌。

 

「我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更加平等的,而不是附屬於丈夫的妻子,您也身為男性,肯定不喜歡這樣的。」

 

「但我想和一期有著更緊密而無法分離的關係,若能身為你的妻子依附著你,是幸福的。」三日月露出略為委屈的表情抿了抿唇,側額輕輕抵上一期的肩窩,闔上雙眼難得撒著嬌。

 

一期伸出空著的另一手輕觸了三日月的臉頰,接著吻向了他的唇,三日月顯然對於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驚訝,雖然沒有推拒,身體卻不自覺的微微發顫。

 

「看看您這反應,顯然不是我的妻子,對吧?」一期神情無奈的輕笑道,「不過呢……」

 

雖然以往三日月總會操著懷古的腔調露骨的用御前大人來呼喚一期,但臉紅又顯得不知所措的三日月,一期還是頭一回見到。

 

「醫生說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您願意來我家一趟嗎?我想介紹您給我的弟弟們認識。」

 

一期再次執起對方的雙手輕輕捧起,用拇指的指腹搓揉著三日月光滑的手背與突起的手指關節,熾熱的目光直視著他的雙眼,「好嗎?請答應我。」

 

「好、我知道了,我答應你。」三日月低下頭悄悄撇開了視線,宛如羞答答新嫁娘的模樣讓一期驚喜的心跳不已,自稱是他妻子的優雅男士,竟然還有如此可愛的一面。

 

「謝謝您。」一期正猶豫是否能緊緊將這樣的三日月擁入懷中,然而他的身體比思考還要果斷,被環抱的三日月乖順的又靠回了他的肩窩,腦袋瓜蹭了蹭一期的頸子,維持了這個姿勢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交談。

 

在這段空白中,一期腦內反覆浮現的,卻是不管如何迫使自己放下思考,卻始終事與願違的疑惑……

 

三日月,您到底是誰?

 

 

粟田口兄弟們在廣大的和室客廳擺下豐盛的宴席來慶祝長男一期的康復,三張六人座的矮桌併排成一條長龍,上面擺滿了由鳴狐帶領孩子們所製作的家常菜,以及幾道較為豐盛的外燴,在意外發生後的非常時期,這些簡單菜餚已經十分令人滿足了,連原本住校中的弟弟們也特地返家齊聚一堂。

 

「回來了嗎?一期哥回來了嗎?」前田期待的問道。

 

「我剛剛在二樓看到計程車停在門口了,不過一期哥身邊還帶著一位穿和服的女性。」平野回應。

 

「是一期哥的戀人嗎!什麼時候的事?那個死板的一期哥居然可以交到女朋友!」亂驚訝的大聲疾呼。

 

「喂、這話即便是事實也不能讓他聽到,小聲點。」厚出聲警告。

 

「也……也許是護士小姐…也說不定……」五虎退小聲地說出臆測。

 

「退在說什麼傻話,護士小姐才不會跟著病人回家!」亂忍不住直接駁斥,令五虎退有些打擊的抱著小老虎玩偶縮到了一旁。

 

在客廳待命的弟弟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嘈雜聲之大連剛踏入玄關的一期都可依稀聽見內容,他輕手輕腳的和三日月移動到客廳的紙門後面,正被大肆議論的話題主角三日月態度看上去從容不迫,反而是許多天沒見到弟弟們的一期感到莫名緊張。

 

「歡迎回來、一期哥!」在一期拉開紙門的瞬間,弟弟們齊聲呼喊。

 

「我回來了,謝謝你們,抱歉這些日子讓大家擔心了。三日月先生,這邊請。」一期邀請三日月一同坐在主位上。

 

三日月入座之後,離他座位相鄰的骨喰主動點頭致意,夾在兩人中的鯰尾意識到自己似乎是有失禮貌,趕緊跟著點頭,三日月也回敬了他們,模樣相當自然。

 

「吶吶、一期哥,請問這位漂亮的先生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亂起頭問道,從後方幾個年幼的弟弟那兒針對這位客人的性別傳來不小的驚呼,而較為年長的弟弟也是一臉興致高昂的看向主位上的兩人。

 

「這位是三日月先生,這段時間幫助了我很多,所以邀請他來與我們共餐。」

 

「唷,是戀人吧?」

 

「啊哈哈哈,並不是藥研想的那樣……」一期尷尬的撓了撓頭,三日月立刻就接上話,「各位好,我名為三日月,是你們大哥的妻子,請多關照了。」

 

「我的天啊居然是嫂子!一期哥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們呢!」亂兩手托腮大喊大叫著,坐在他旁邊的厚被嚇到差點噴出果汁,朝他狠瞪一眼。

 

「人妻!我們家居然有人妻!我的願望成真了嗎啊啊啊啊──」

 

「快坐好,包丁!」

 

「三、三日月先生……」見弟弟們一陣譁然,一期感到自己勢單力薄,趕緊求救。

 

「吶、肚子餓了呢一期,咱們開動吧?」然而始作俑者索性執起筷子偏頭望著一期,露出了一個事不關己的笑容,一期感到一陣無力,他知道現在無論如何大費周章的解釋也是徒勞無功,更何況他與三日月之間的關係還有太多的謎團,要解釋也說不上來。

 

最後他只能無可奈何的回了三日月一個寵溺的微笑,清了清喉嚨,宣布晚宴正式開始。

 

弟弟們對於這位『大嫂』相當好奇,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的丟上來,三日月回答的很巧妙,基本上都不著痕跡地迴避,或是答得拐彎抹角模稜兩可,但又能讓孩子們心服口服。一期在一旁倒是有些乾著急,一心希望弟弟們能從三日月口中套出什麼沒聽過的信息,又一邊嘆息著自己的弟弟們怎麼如此容易打發,連他認為比較精明的骨喰及藥研也沒使上力來,骨喰甚至完全沒加入對話,僅是盯著三日月瞧。

 

即便到了這個狀態下,三日月還是很堅持並強調自己是被一期所遺忘的妻子,而絕大多數的粟田口孩子們也採信了這個說法,雖然完全不能理解三日月的意圖,但看到弟弟們和三日月相處融洽,甚至很喜歡他的模樣,沒來由的有著鬆了口氣的踏實感。

 

笑起來這麼溫柔的三日月先生,是不可能會傷害我們的吧。

 

晚宴過後,一期想留三日月下來過夜,但三日月婉拒了,說已安排了家人來接他,而大約九點左右,確實有輛車過來接三日月回去。這輛高級黑色進口車一期認得,在醫院的時候,他總是在窗邊看到三日月下了這輛車、又上了這輛車。



乖巧的弟弟們收拾善後,堅持不讓一期動手,並請一期回房休息,身為長男自然不會聽從這樣的命令,一期也挽起袖子在廚房清洗大量的碗盤。人口多總有這方面的不便,但相對的,扶持的力量也更加強大,他看著這些餐具,覺得很欣慰,能夠擁有這麼多相互友愛的家人。關於演藝場重建一事,在見到弟弟們之後,也定心許多。

 

一期在洗完澡哄年幼組的弟弟們入睡後,在回房的走廊上遇到了藥研,他看的出來藥研是在等他,便邀他到自己的房裡。六疊大的房裡開了盞置於書桌上的檯燈,他和藥研促膝偎在桌邊,微弱的光線下僅能看見兄弟彼此有些疲憊的臉龐。

 

「藥研,你認為三日月真的如他所說,是被我遺忘的戀人嗎?」一期沉著嗓音問道,「感情的事情我確實不太和你們提起,我想就算過去真的和三日月是這樣的關係,沒有讓你們知道、你們不認識三日月也是正常的,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覺得你和三日月先生之間的互動還帶點生疏,是不是真的進展到那層關係我是不清楚,不過我推測,一期哥在失憶之前,應該是認識三日月先生的。」

 

「這話怎麼說?藥研。」藥研的推斷令人十分詫異,毫無掩飾的寫在一期的臉上。

 

「你應該不記得了,前陣子因為你老是講勸世落語的關係,客人失去興趣後就減少了,現在怪談落語比較受歡迎,但古典怪談的劇本已經由骨喰哥演出過了,所以你決定自己編寫怪談落語的腳本。」

 

「真的嗎?我確實不記得這件事了……」

 

「果然嗎……」藥研對於一期失憶的情況還是有些擔憂,「那個時候,你將擬好的初稿拿來和我討論,我不清楚你後來寫完了沒有,不過就算寫完也在演藝場被燒掉了,但初稿或許還在家裡,你可以找找看。」

 

「那……三日月和這個新作腳本,有什麼關聯嗎?」

 

「一期哥的失憶還真是徹底啊,你的劇本裡有個角色,簡直就是在描寫三日月先生呢!」

 

「什、什麼?」一期吃驚的睜大了眼,開始翻起桌上的書籍和紙張,這無疑是一條很大的線索,或許三日月沒告訴他的事情,都在腳本裏頭。

 

「一期哥,若是腳本順利完成,就在開幕那天講這個故事,送給三日月先生吧。」

 

「嗯、我對於他真的有無限的感激,或許這是我唯一能夠回報他的方式。」一期頷首,「若不是這些日子三日月在醫院陪著我練習落語,我可能再也沒辦法上台了,我該趕緊確認及練習新作的劇本才行。」

 

「我倒是很好奇,你們練習了哪些古典劇本?」

 

「文七元結、子別れ和初天神。」

 

「這些是爺爺的招牌劇本耶!」

 

「咦?是祖父的嗎?」

 

「對啊!也是一期哥最初練習的劇本,不過你說這些劇本無論怎麼演出都不可能達到爺爺的水準,所以一次也沒有公開表演過。」

 

「是這樣嗎?但三日月跟我說……」

 

「他說了什麼?」

 

「他說這些是我最常演出的三套劇本。」

 

「這說法確實很奇怪。」也很可疑,不過藥研只是手指搓了搓下巴,沒說出口。

 

「而且三日月對於內容非常熟悉,幾乎可說是倒背如流。」

 

「一期哥,我認為一直猜測三日月先生的身分也不是辦法,總之先把新作的初稿找出來吧?當務之急還是開幕時的表演。」為了避免一期因為這件事加重心理負擔,藥研當機立斷的將話題做結尾,這些信息確實讓一期變得更加毫無頭緒,但時間也晚了,並不適合再繼續深究。

 

「有道理,你先去睡吧,這我來找就行了。」

 

一期送走了藥研便開始著手進行,找東西這件事說起來簡單,但一期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參考書籍和古典劇本,以及一些從演藝場裡搶救回來的帳目本,要找到初稿肯定是件十分浩大的工程。

 

可惜一期找了好一段時間,同樣一籌莫展,夜也深了,明日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處理,便先睡下。



隔天一早一期先去了演藝場的工地,和工頭了解進度以及部分格局變更的事宜,討論完已經是正午了,這時間弟弟們都去上學了,自己通常白天也待在演藝場,難得在這個時間返家,倒是讓他感到有些新鮮。踏步在歸途上,十一月下旬的寒風已讓他感到有些刺骨,尤其自己獨自一人時總是容易亂想,那股寒意部分是由心而生的。

 

在一期拐了個彎,發現家門口有人待著,而那修長的身影如果沒錯的話,「三日月先生?」

 

對方聽到自己的呼喚,隨即旋過身笑臉迎人的朝他熱情的揮了揮手,「哈哈哈、歡迎回來,御前大人。」大概是自己又用了敬語,三日月報復性的又稱他御前大人了,一期這麼臆測著。

 

「您怎麼會在這裡?」一期快步上前,搔搔頭疑惑的問。

 

「我想陪你練習。」

 

一期恍然大悟的抽了口氣,看來三日月我行我素的舉止原來不只擅自闖入病房探病,甚至連民宅都在範圍之中,只差沒進去了,不過這是以陌生人的前提之下。

 

不管以前是不是,現在,只要和三日月成為戀人,這些行為都能合理化了。

 

「請進。」一期打開大門,柔聲的問,「吃過了嗎?」

 

「這倒是還沒有。」

 

「我也還沒吃,待會我做些簡單的一起吃吧。」

 

「那真是多謝了。」三日月靦腆一笑,跟上了一期的腳步踏入屋子。

 

因為新劇本還沒有找到,就照原訂計畫,以《文七元結》、《子別れ》和《初天神》三部為公演劇本的候選,反覆練習著。

 

兩人合力將客廳的矮桌搬移集中至牆邊,空間立即變得十分寬敞,三日月要求一期跪坐在矮桌上表演,自己則盤腿坐在榻榻米上聆聽,將舞台與客席之間的位置關係模擬出來,增加一期的臨場感。在練習的過程中,和三日月的肢體互動也越來越多了,已不似之前那般生疏。

 

「一期,這邊主角和妓院掌櫃的個性,差異要再大一點。」三日月提醒道,「在《文七元結》中有兩位掌櫃,表達起來也應稍作區別,我知道這絕非易事,只能多加揣摩了。」

 

「是!」一期點頭答覆,決定再將這三人同時出現的橋段反覆演練。

 

「其實一直沒和你聊過,你曾經想過,當不當落語家這件事嗎?」

 

「從小身邊的成年男性都會說落語,演藝場對我而言就好像是一般人童年裡的公園,當落語家這件事感覺像是一出生就決定的,一切都很自然,我也沒有思考過這件事。您怎麼會突然這麼問起呢?」

 

「那你想過自己適不適合嗎?」三日月沒有回答,繼續自顧自的提問。

 

這句話倒是戳中了一期的痛處,他乾笑兩聲,微微點頭,「是,我很清楚自己並不適合。」

 

「雖然不適合,但你並不排斥當落語家,也不討厭落語,是嗎?」

 

「是的,所以這才是讓我痛苦的原因,因為無法抉擇,然而也沒有讓我抉擇的機會,只能接受了。」

 

「一期,在我看來,你並沒有不適合當落語家,你背誦劇本與肢體表達的能力甚至能說是可圈可點。」三日月雙手環胸頓了半晌,「但就是情感不夠豐富。」

 

「關於這點,我確實一直難以克服,這也是我認為自己不適合的重要因素。」

 

「你知道原因嗎?」

 

「很遺憾我毫無頭緒。」一期滿面無奈的搖頭嘆息。

 

「因為你觀察的不夠多,再加上,你接觸的人太少了。」

 

「關於這點……」回想起來,確實每天平均和每位弟弟至多說上五句話而已,演藝場的員工也只交代工作上的任務,客人更不用提,僅僅寒暄的程度,至於友人……

 

「就算是弟弟,雖然年紀小,但每一位都有值得運用在落語上的特質,可以先從他們觀察起,再慢慢注意周遭的人以及朋友,看看他們的表情,聽聽他們的語氣,分配腳色時,找一位合適的人選作為模仿,這樣你的問題,應該可以緩解。」

 

三日月的建議讓一期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當然,要講好落語還有一個更快的途徑,就是模仿知名前輩對於角色詮釋的方式,好比你的祖父吉光。」

 

這是第一次聽三日月提到祖父,頓時想起昨晚藥研耐人尋味的話語。

 

祖父和父母親一樣早逝,一期回憶了下,如果曾真實聽過他的落語,肯定是在自己六歲之前的事了,所以記憶十分模糊,而弟弟們更不用提,只能從黑膠盤中欣賞祖父的落語。三日月陪著他練習了一個下午,傍晚弟弟們放學回到家前便離開了。

 

晚飯過後,一期播放了祖父演出的《子別れ》一邊尋找腳本的初稿。祖父的落語在情感的表達強烈卻又拿捏適度,無論是酒品差的主角熊五郎、或是吉原女子妖嬈的語氣,與妻子分離,又意外與兒子重逢時的表現,無疑是精彩又扣人心弦的。他能肯定,三日月是以祖父的落語為藍本,為他做指導的,一期的心底湧上一股悲傷,他體悟到或許這就是三日月所憧憬的落語,然而自己卻無法達到這樣的境界,另一方面,尋找初稿的作業依然毫無進展。

 

這晚的一期懷著一股五味雜陳的悶氣入眠,甚至難得的用棉被蓋住了整顆頭。

 

連續幾天一期幾乎把整個房間都打理過一遍,還整理的煥然一新,但就是找不到初稿的下落。假日返家的藥研得知一期還在找,也奉勸他換個腳本,或是表演已經熟悉的三部祖父的經典也好,也許老顧客會感到懷念而捧場,甚至可以美名是為感念初代成立演藝場而刻意安排的演目。

 

雖說藥研的話不無道理,但一期是懷有私人因素的,便是三日月,畢竟初稿是貌似現階段唯一關於他的線索。

 

三日月每個平日的下午都陪著一期練習,不知不覺也十二月了,演藝場的外觀已經有模有樣,一期開始著手添購新的道具和樂器,幾乎一整天都很忙碌,然而落成的日子即將來臨,三日月卻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天、兩天,到後來整個禮拜都沒有見到三日月在家門口等他的身影,一期才委實驚覺到,自己是真的完全不了解三日月。

 

三日月的姓氏、三日月的職業、三日月的住處、三日月的親屬、三日月的生日……這些他一概不知,他想念三日月,卻不知道如何找回他。

 

無論是腳本或是三日月,一期開始懷疑一切都是子虛烏有,完成到一半的腳本真的存在嗎?為什麼自己毫無印象?

 

三日月又是真的存在嗎?這些日子陪著他找回落語的陌生人,會不會只是自己精神受創而幻想出來的?

 

一期想著這些,變得每晚輾轉反側,挨了許久才能入眠,也開始考慮去一趟醫院再做檢查,但節骨眼上並不允許,只能試圖讓自己更加忙碌,好忘記這些煩惱。

 



「兄弟。」今日晚餐是輪到一期和骨喰準備,平時寡言的骨喰難得的主動開口,「三日月先生有好幾天沒來過吧?」

 

「你注意到了嗎?」一期倒也不在意,反問式的回答。

 

「嗯、除了偶而三日月會留下來吃晚餐之外,每天中午用過的碗盤總是兩副,現在只剩一副了。」

 

「確實是這樣。」

 

「不要緊吧?」顧著爐火上馬鈴薯燉肉的骨喰這才抬起頭看著一期,然而一期有點迴避似的繼續專注切著青菜,沒有停下。

 

「不要緊,劇本我已經練得很熟了,現在可以獨自練習的。」菜刀接觸鉆板和鍋裡沸騰的聲響,恰好可蓋過一期語氣中隱晦的動搖。

 

雖然骨喰想問的不是關於落語的事情,但看的出來自己的兄長並不想多提三日月,不過三日月消失的情形,也不是他找一期交談的核心,「藥研告訴我,你在找劇本。」

 

「是啊,可惜沒有找到,其實我連完稿有沒有寫出來都不記得了。」這件事已讓他煩心多時,口氣帶了點自嘲。

 

「你有完成。」

 

「咦?這是真的嗎?」一期這才停下手上的工作,轉身望向骨喰。

 

「你放在演藝場,我和鯰尾,偷看過。」

 

「原來是這樣啊——」一期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嘆,可推想大概是在那個時候一起被燒掉了,初稿恐怕也是相同的命運,失落感如浪潮一般襲上,卻又不想在弟弟面前表現得太明顯。

 

「內容我大部分都還記得,晚餐過後,我們三個人一起想,或許可以重新編寫。」

 

「這是真的嗎?」一期又驚又喜,「謝謝你,骨喰。」

 

「應該的,我們不該讓你獨自煩惱,還有……」見到一期反應的落差,骨喰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他開始有點懊悔,是否讓自己的兄長煩惱太久了,應該早點和他說明清楚。

 

雖然該用什麼方式說明,即使到了現在的情況,不善言詞的他依舊沒想出好的法子。

 

「在第一次見到三日月先生的時候,我們覺得他和故事裡的角色,很像。」

 

「藥研也說過這句話呢,那是一位什麼樣的角色?」

 

看來是舊事重提了,骨喰心想。

 

「來自月亮的仙人。」

 

 

隨著重建的演藝場落成,距離耶誕節不到三天,五顏六色的燈飾點綴了京都的街道,商店街的耶誕節大戰早已如火如荼地展開,粟田口演藝場的全體員工也終於稍稍從應戰的狀態鬆懈下來。舞台和客席的布置大抵完成,這幾日晚上弟弟們自願成群結隊冒著寒風外出,向街坊發傳單幫忙宣傳,看上去一切準備就緒。

 

「一期哥、我們也想去百貨公司湊熱鬧,可以嗎?以前爸媽都會帶我們去看耶誕樹的。」

 

「可以在百貨公司裡挑耶誕節禮物嗎?」

 

雖然這陣子開銷很多,不過弟弟們故作可愛的央求著,加上這幾天他們也相當賣力的為演藝場做宣傳,還是讓一期不小心心軟了,權衡了下便答應他們的願望。

 

「那就耶誕節當天的早上去吧!藥研、厚、小亂你們就帶著秋田他們去,傍晚再過來演藝場,鯰尾、骨喰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留下來幫我。」

 

「耶──太棒了!謝謝一期哥。」

 

「沒問題一期哥!」「好。」鯰尾和骨喰也應答的很爽快,讓他感到很欣慰。

 

耶誕節當天粟田口家的孩子各個都做足了保暖措施,裹得像一顆顆的圓球般,除了亂堅持要穿短裙,至於圍巾和手套倒是和大夥一樣配戴得嚴嚴實實的。一群孩子興高采烈地來到了京都車站周邊的百貨公司,一見到門口足足有三米高的耶誕樹,立刻失控的一擁而上,讓藥研費足心力的在後方叮嚀要小心人群、注意腳邊。

 

沒多久耶誕樹的吸引力便消退了,百貨公司內的人潮和以往相比確實多了許些,甚至在電梯大廳還拉起了隊伍管制的紅龍。孩子們東張西望著,總覺得今天的百貨公司不僅是耶誕節的布置及人潮,還有許多的不同之處。

 

「今天穿著和服的婦人總覺得特別多呢。」

 

「門口也擺了很多的花,而且搭電梯上樓的人也比平常還多,樓上是不是有什麼活動?」

 

「印象中這間百貨公司的十樓好像是出租場地,或許真的是有特別的活動喔!」博多手插著腰略顯興奮,「希望是特價活動!」

 

「這麼在意的話,我們就過去看看吧?」前田和平野齊聲建議道。

 

「時間的話,應該是沒問題啦,藥研,你覺得呢?」厚和藥研交換意見,正當藥研要開口時,被一聲呼喊打斷,「喂、你們快看頭上!」

 

呼喊的是後藤,此時正仰著脖子指著百貨公司中央挑空處,由五層樓高的天花板垂掛下來的大型帆布,「我應該沒有認錯人吧?」

 

「第十七代三条宗近華道展……三条流的華道在京都很有名,難怪今天人這麼多。」平野恍然大悟道。

 

「脖子再舉高一點啦!看掛布上面的人啦不要只看下面的字!」

 

「啊──是三日月先生!」年幼的弟弟們吃驚嚷嚷,信濃立刻察覺不對,提醒他們注意音量。  

 

「所以三日月先生,其實是第十七代宗近嗎?一期哥怎麼會認識這麼不得了的人物?」毛利小聲地自言自語。

 

「如果三日月先生是這麼知名的華道家,那骨喰哥應該會提的才對啊……」前田內心不太明白的喃喃。

 

「咦?什麼意思?」

 

「平野你不知道嗎?骨喰哥在學校是……」

 

「啊、對耶!可能是因為骨喰哥平常就不愛說話的關係吧,或是他也沒見過第十七代宗近照片啊。」

 

「不管如何,總之上去看看吧。」在掛布前沉思了半晌始終沒有發表意見的藥研終於開了口,「或許一期哥心裡的疑惑,就能得到解答了。」





十樓展場外的門廳布滿了來自各方名門道賀的花籃,大部分的題字屬名給第十七代宗近,少許是寫上三条三日月,看到三日月的名字,大家就更有把握,在宣傳掛布及海報上,那位略低著頭,右半邊的面容没入陰影,微啟雙眼嘴角含笑,修長的手指以優雅的姿態持著觀音蓮的男士,正是三日月本人。

 

今天是開展首日,人潮因此特別的多,雖然在衣著正式且雍容華貴的成年人當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擔心會被驅離,但還是鼓起勇氣踏入了展廳。作品一字排開,依靠著兩側牆面布置,除了單純的花卉外並搭配字畫相互呼應,雖然不太能明白作品的名稱和意涵,但孩子們受到悠悠的清香和氣氛薰陶,也能體會花卉本身的色彩以及創作者所賦予的律動及生命力,看著這些植物柔美的曲線,可以感受到三日月由內而外的溫柔。

 

漸漸地,來到了展間的盡頭,一只約有一米寬的大型銅製花盤上覆著淺淺的水,花盤的左側是幾片細莖曼妙向上延展的蓮葉,蓮葉之中夾著一株含苞與一朵盛開的觀音蓮;右側則是留白的,巧妙安排的燈源如月光一般輕柔的灑在水面上,蓮與葉和水面相映成趣,倒影竟成了一彎新月的形狀。

                                   

「好厲害、三日月先生太厲害了。」五虎退不禁小聲的發出了驚嘆。

 

「真的,我也有同感。」秋田大力地點著頭附和。

 

「能夠讓還是小學生的弟弟們也深受感動,三日月先生真的是不得了的人物啊!」厚目不轉睛地看著蓮與倒影,和一旁的藥研說道,而藥研也被震懾的無法做出評語,僅是頷首回應。

 

「哎呀、好可愛的小客人們,和爸爸、媽媽走散了嗎?」此時一位步伐優雅,肩上披著白色西裝外套的男士彎下腰柔聲對他們提問。

 

「不是的,我們是來找三日月先生的。」五虎退和秋田毫不認生的回答。

 

「啊、不不,我們是來觀賞三日月先生的作品的。」亂在一旁趕緊接話,並且瞪了兩人一眼。

 

「喔──原來如此,想不到三日月有這麼多可愛的小粉絲呢!」雙手原本壓在膝上的男士直起身子對著遠方一位朝他走來的黑色西裝男子揮手,「弟弟你看,是三日月的小粉絲呢!跟以前的你一樣小,好懷念喔!」

 

「拜託兄者,不要突然講這種二十幾年前的事情,怪不好意思的。」走過來的男士搔了搔臉頰,和他口中的兄長有著極為相似的五官。

 

「啊哈哈哈哈──」白西裝的男士發出一長串柔和但意味不明的笑聲,「對了,他們想要找三日月,你有看到他嗎?」

 

「我剛剛才和小狐丸祝賀的,小狐丸在外頭大廳,帶過去問問看他應該會知道……啊、等等,小狐丸剛好走過來了。」

 

「喔喔、小狐丸──麻煩過來一下。」白西裝的男士注意到朝他走來的人影,熱情地在安靜的展間揮手呼喊道,惹來旁人的目光,他的弟弟在一旁緊張得連忙制止。

 

「啊、是髭切先生啊,午安,感謝您今日蒞臨我們三条的展覽,容我代替三日月向您致意。」

 

「哪裡、哪裡,三日月的作品又更加精進了呢!」兩人寒暄握手致意,髭切接著說道,「那個啊,這邊有幾位小粉絲想找三日月要簽名,可以幫幫他們嗎?」

 

「兄者,他們沒有這麼說過吧!」「咦、是嗎?」

 

被稱為小狐丸的是一位同樣穿著西裝的高大長髮男子,他走向孩子們,沒有笑容的臉上看上去帶著不悅,他從秋田、五虎退、平野、前田、博多、包丁、毛利、厚、後藤、藥研、亂一一瞧了遍,接著低沉的說道,「原來是粟田口家的小子們,請問你們找三日月做什麼?」

 

「請問,您認得我們?」藥研警覺性的發問。

 

「三日月和我提過,接送他回家時也有注意到你們站在門口。」小狐丸對他們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說吧,找三日月有什麼事?」,孩子們覺得這表情和三日月有點兒像,但卻沒有一絲三日月的親切感,還帶點狐狸般的狡黠,幾個弟弟們不自覺的縮起身子。

 

「既然你知道我們,那我就明白說了。」藥研倒是無所畏懼的上前一步,反而覺得省事不少,「今天是粟田口演藝場重新開幕的日子,我們希望三日月先生能來觀賞一期哥的演出。」                        

「居然是粟田口家的孩子嗎?」一旁的膝丸詫異的睜大眼驚呼。

 

「啊!吉光嗎?如果是吉光的落語我也想參加呢!」髭切也毫無掩飾的露出驚訝的神情。

 

「吉光是他們的祖父,很早以前就過世了,兄者。」                                                      

得知了來意,小狐丸才放鬆僵硬的表情,顯得親切不少,操著遺憾的口吻和孩子們說道,「三日月昨晚布展直到清晨,目前正在補眠,而且很可惜的,他的行程已經安排好了,接下來是開幕的致詞時間和茶會,恐怕要到晚餐時間才會結束。」

 

「這樣啊……」較為年幼的孩子們低下頭失落的說著,稍長的孩子互看了彼此,都有共識趁弟弟們開始無理取鬧前,趕緊離開比較恰當。

 

「好了,我們耽誤太多時間了,趕快去挑禮物吧,不然會趕不及開演的。」亂將弟弟們集中在一旁安撫,厚則代表上前致意,「謝謝您,沒辦法到場實在很可惜,請幫我們轉達三日月先生,歡迎他之後其他日子前來觀賞,我們會安排最好的位子給他的。」

 

「好的,承蒙各位的邀約,我會請三日月再另行安排時間參加的。」小狐丸溫和有禮的朝著孩子們鞠躬,孩子們也回敬了他。

 

「好可惜呢,三日月應該去看看的,他最喜歡吉光了。」髭切對著離去的嬌小身影們揮了揮手,惋惜地說道。

 

「兄者,如果台上的人真的是吉光,就是活生生的怪談落語了……」



 

三日月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四周搖晃的光景讓他十分茫然,努力拉回了點意識,看了看身上穿著特別訂製的高檔和服及羽織,胸口勒了條有點緊的帶子,才發覺自己坐在副駕駛座上。

 

「小狐,開幕茶會結束了嗎?我們要回家了嗎?」他揉揉眼朝著駕駛座上的兄長提問道。

 

「呵呵、真是睡糊塗了,剛才怎麼叫也叫不醒你,你才剛從家裡出門。」小狐丸操著無可奈何的語氣,卻又帶了點溺愛,「茶會已經開始了,石切丸在現場替你打點,現在應該正頻頻彎腰道歉吧。」想到兄弟卑微致歉可憐兮兮的模樣,小狐丸忍不住揚起了嘴角,誰叫石切丸的猜拳運一向不是很好。

 

「哎呀、怎麼可以讓兄長替我做這種事……剛才為什麼不叫醒我讓我參加就好?」

 

「你真以為自己這麼容易叫醒啊?在睡夢中幫你換衣服都沒知覺,每次一通霄都是這個模樣。」小狐丸大笑了起來,一旁的三日月噘起了嘴,這是只有在哥哥們面前才會做出的舉動。

 

「不過比起茶會,還有對你而言更重要的活動不是嗎?前幾天看你總是心不在焉,我們這些哥哥都是知道的。」握著方向盤專心駕駛的小狐丸,趁著紅燈的空檔側過頭看了三日月一眼,「要不是你天賦異稟,平凡人怎麼能有辦法在一周內將所有作品的主題擬定好,展覽恐怕也辦不成了吧?」

 

三日月聞言詫異地睜大了雙眼,睡意全都沒了,他立刻望向窗外做確認,黃昏斜陽所映照的古老街道,除了多了些節慶的裝飾外,是自己十分熟悉的路途。

 

「你等一下也一起進來聽吧!」

 

「年輕人的落語,對我們而言沒什麼意思吧?」

 

「別小看年輕人,他會說吉光了,小狐也來鑑定看看!」

 

小狐丸覺得自己簡直能在三日月的眼裡看見閃閃發亮的光茫了。

 

 

一期穿著正式的和服緩步踏上舞台,因緊張而有些發僵的手指捏著一把扇子,整理了下馬乘袴跪坐在高座上,向台下深深鞠了躬。

 

已有兩個月沒面對觀眾,不光是這樣,還經歷過失憶,對一期而言宛如頭一次上陣內心極度忐忑與焦慮。直起腰桿,居高臨下環視觀眾席,嗅覺是木造舞台的天然氣息;聽覺是樂師悠悠伴奏的鼓琴笛鳴;體感是上方集中投射在頭頂帶點刺眼又暖和的燈光,一期突然由心而生一股強烈的熟悉感,雖然腦子忘記了,但身子卻還記得:落語家應是什麼模樣。

 

心裡那份緊張不知不覺的消失了,意外的,還產生了躍躍欲試的興奮感,粟田口一期這些日子努力不懈的成果,終於要驗收了!

 

「各位聽眾大家晚安,感謝各位蒞臨捧場重新啟用的粟田口演藝場,在下不甚感激。今天是洋人的耶誕節,而很快的也就要過新年了,在下今天穿得很正式,啊、看出來了嗎?為了省錢就把過年用的袴和羽織給穿上來了。」

 

「之前表演的衣服都像秋天的稻草一般被燒個精光了,要重新上街選購也是件麻煩事,只有女孩子會特別喜歡做這種事情,在下就沒轍了……於是這時候就會想著,如果我是女人或許便能克服了吧,但投胎遙遙無期,來生不也見得會身為女人,而現在更不可能成為女子,那該怎麼辦呢?」

 

「最好的方法就是買一件可以穿好幾次又不會被閒話的衣裳了。如何?應該還算得上體面吧?」一期雙手捻袖,微微提起手展示著藍灰色羽織上的桂葉紋。

 

臺下傳來一陣讚美的掌聲,一期再次向觀眾行禮。

 

「那不多談了,今天要給大家帶來兩個段子,所以時間寶貴,那就開始囉。」

 

一期簡單的帶了段引子,靠著自我解嘲一番得到了不少的歡笑,接著便開始娓娓道來第一場演目《初天神》。

 

雖然不及《子別れ》,但也是粟田口初代吉光的得意劇本,故事中敘述在天氣晴朗的一月十五日,一位男子打算去天滿宮參拜,妻子便要求將兒子一起帶上,然而在前往天滿宮的路上兒子沿路向男子討吃要玩具,但男子不願買給兒子,於是父子之間開始了愚蠢又誇張的攻防戰,一直到參拜完回家這段期間的溫馨趣事,因為故事背景在正月,也是新年前後這段日子很受歡迎的劇本。

 

小狐丸和三日月趕上了演出,粟田口的孩子們見到差點驚呼了出來,所幸他及時阻止了。孩子們很開心的將三日月成了圈,並想把他往前面的位子帶,不過三日月拒絕了,應三日月的要求,骨喰將他們安排在後方較不起眼的位子。小狐丸雙手環胸顯得興趣缺缺的聆聽著高座上的年輕男子如何詮釋著這對傻父子,而當一期開始模仿起兒子吵著要糖和團子的耍賴模樣,三日月笑得完全無法克制,甚至還誇張的拍打小狐丸的手臂,有失平常一貫的優雅。

 

小狐丸完全不能理解三日月怎麼會失控成這樣,三日月只是簡單的解釋道,「討糖吃跟包丁學得太透徹了,連賴皮的哭聲都像極了,這吉光肯定辦不到呢!哈哈哈哈、服了、服了!」

 

《初天神》的段子告一段落,負責場控的鯰尾上前將寫有演目的紙張翻到下一段,三日月定睛一看,是沒有見過的主題,有些訝異。

 

主題是《覓月》,為一期所編寫的新作落語。

 

 

您別回月亮去,那兒不好,待在我身邊,這樣才會幸福。

 

哈哈哈哈哈——御前大人唷,理由你倒是說說看。

 

您瞧、瞧瞧月亮,這麼一個小彎鉤,您住在那裏,像窩著小狗的屋子,不自在的。

 

會滿月啊,御前大人。

 

和枚銅錢一樣大的滿月又算什麼呢?除非哪天月亮變得和小判一樣大,否則我是不會承認這會幸福的。你看看我的房子,雖然我只是一介平凡的農夫,但這平房,可比小判又大上了幾倍。

 

御前大人唷,妾身想待的不是大房子,是御前大人身邊啊,你還不明白嗎?月亮,可沒有御前大人眼裡的太陽來得溫暖啊!

 

「喂、骨喰,不覺得那個月亮仙人的角色,台詞和講話的感覺都變了啊?該怎麼說呢,音調變得扁扁的、語氣卻比之前來的露骨。」在後台待命的鯰尾小聲對著一樣負責場控的骨喰說道,「不過一期哥真的進步好多啊!剛剛的初天神講得超棒的,和爺爺的很接近,但有些自己改過的段子比爺爺的更有趣耶!」

 

站在簾幕後方的骨喰面無表情的看著在台上奮力演出的一期,眼神掃過一輪觀眾席,但僅有的燈光令他無法辨識台下觀眾的面容,他緩緩走回後台,和鯰尾一起席地而坐。

 

「那就是真正的月亮仙人。」該說是月亮仙人、還是花之妖精……這個疑問暗自從骨喰的腦海閃過。

 

「咦?難道月亮仙人的原型真的是三日月先生嗎?但一期哥原本描寫的月亮仙人,感覺是稍微有點距離感的神秘角色……所以一期哥真的原本就認識三日月先生,只是失憶囉?」

 

「不認識。」

 

「等等、那為什麼月亮仙人的感覺會那麼像三日月先生?」

 

「因為海報。」骨喰若有所思的頓了下,抿了抿乾燥的唇才又繼續開口,「兄弟偶然看到海報上三日月的照片,被深深吸引,所以《覓月》是思念著三日月所幻想出來的故事。」

 

「什麼海報?」鯰尾一頭霧水的撓撓髮絲,「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猜的……」

 

「啊?——」鯰尾無法接受的大嘆一聲,趕緊拽起骨喰的臂膀搖晃著,「骨喰你少騙人啦!每次你說是猜的,就代表什麼都知道,快點從實招來。」

 

「猜的。」骨喰肯定的加重了語氣,拿下自己兄弟的手腕,指了指一旁瞪著他們乾咳的樂師阿姨們。

 

鯰尾悻悻的放開了手,鼓著一張臉安分的繼續聽故事的發展。

 

結局,月亮仙人還是離開農夫回月宮去了,農夫無論怎麼感傷與不捨,費盡苦心也無法阻止仙人離去,只怨人神殊道有別,期盼自己能再一次遇見仙人嫵媚的容姿。

 

然而別後重逢之時,農夫的身軀已滋養著過去所細心耕耘的土壤,落下凡間的仙人含笑輕撫著大地,莖葉倏地迸土而出、冉冉而上,接著開枝散葉,綻放了一朵令人嘖嘖稱奇的水色月季。

 

仙人親吻了月季,農夫那與老邁的軀體截然不同的年輕魂魄,也親吻了仙人的臉龐,綣繾在他的身旁。

 

不會再離開了,我們一起走吧,御前大人。仙人柔聲地說道,望向天際的輕雲朧月,嫣然一笑,哈哈哈哈哈——這可真像是我們呢!

 

「兄弟真是傻子,明明可以送給自己一個完美的結局……」站起身的骨喰和觀眾及身旁的鯰尾一齊拍著手,試圖用掌聲掩蓋過喃喃自語。

 

 

新作落語獲得了滿堂彩,或許比起怪談,更像是神話一般的故事,觀眾興味盎然,這對一期而言是最求之不得的事了,雖然今日門票全數售罄並不表示將來也能如此順利,不過有好的開始總是喜事一樁。

 

一期走下觀眾席和簇擁著他的忠實粉絲握手致謝,幾束祝賀的鮮花已讓他開始難以招架措手不及,藥研和厚在一旁幫忙接過花束,亂掌控著人潮,一邊偷偷調侃自家一期哥是多麼受年輕女性歡迎,可惜已經有對象了。

 

雖然亂講得很小聲,還是傳到了對於閒話特別敏感的一期耳裡,一期職業性的笑容不自覺的變得有些緊繃,他抬起停留在女孩子們身上的視線,往觀眾席的周遭瀏覽了一遍,可惜四散的人群和昏暗的光線令他十分難以辨識。

 

他隱約注意到門口有人,而那背對他的身影十分熟悉卻又無法肯定,這時門口傳來時髦的汽車喇叭聲,刺眼的車燈剛好照進幽暗的入口,那人緩緩地側過身,就著灑落在他身上的光線,看清了那人清豔的面容及一如既往彎著眼角的笑靨。

 

『非常恭喜你』三日月的唇無聲地讀出五個音節,隨後轉身消失在入口,留下了漸漸消逝的引擎聲和茫然若失的粟田口一期。

 

我的月亮仙人要走了……

 

不、他已經走了。

 

一期的內心想要追去,卻裹足不前。劇情中農夫的所思所想,他再清楚不過了,結局也是。

 

 

「哎呀、真是稀客啊——」三日月正揮手送走了經常往來的茶道名門夫人及其還是初中生的長子,接著見到熟悉的面孔朝他接近,隨即莞爾,「見到你來我很開心喔!」

 

「展覽順利嗎?剛看到採訪的記者走了。」兩人移到展間的角落,雖然平日傍晚加上撤展前夕的人潮並不多,還是盡量避免影響來賓觀賞。

 

「前陣子在醫院和你們家待太久而疏忽展期,果然凡事還是得按部就班地來啊……雖然已經過了三天,肩頸還是疼得不得了呢。」堂堂華道家第十七代三条宗近毫無形象的一手搭在肩上扭了扭脖子做伸展,完全不顧忌身旁經過的來賓看了發笑,甚至親切的和他們揮手致意。

 

「畢竟三日月是老爺爺了。」對方聞言露出不明顯的笑容,「雖然只是自稱。」

 

「不過幸好一切都很順利,嗯、該慶幸華道展的展期短嗎?等一下撤展又有得忙就是了,每次都必須麻煩我家兄長和僕人處理,這次作品比較多,連源流的人都找來幫忙了。」

 

「你和源流的髭切先生很要好,果然不是傳聞。」

 

「那是當然的,我們是好朋友。」三日月雙手懷胸,一臉得意,能和其他流派的家元(領導者)交好甚至經常相約去吃下午茶偷閒放學生鴿子這種情況在華道界可稱是罕事。

 

「所以,聽說有幾件作品是髭切先生代打上陣的也不是傳聞?」

 

「哈哈哈哈——說什麼呢,當然沒這回事。」三日月彎下腰湊到對方耳邊小聲的說,「是他弟弟膝丸幫忙插的啦,概念稿我畫的就是了。畢竟光靠我和四個哥哥五個人的力量也無法短時間內完成這麼多稿件,髭切自己不想動手就派他弟弟處理了。」

 

雖說概念稿是三日月自己畫的,但膝丸收到的,是十分隨興抽象且毫無繪畫天分的圖紙,唯一能讀懂三日月手稿的髭切幫忙轉換成文字敘述,用紅筆標註在一旁:章魚燒大小菊花、烤焦魷魚腳枯枝、美味源氏派葉子、點點竹子……膝丸只能哀聲連連的自行解讀是心葉毬蘭和結成果實的南天竹,插了幾件也不知道和概念稿是否相符的作品交付出去。

 

「唉、足利老師果然厲害,他來看過,還出了作業。」

 

「喔?義輝有來啊,那可真榮幸,他出了什麼作業?」

 

「他要華道社的社員來觀展,找出源流代打的作品是哪幾件。」

 

三日月聽到這話可冷汗直冒,尷尬浮現在臉上,「你們社團幾個人來過了?」

 

雖然當時收到膝丸作品時隱約有察覺,顧及兩方流派的情面口頭上還是說了好好好,果然源流味兒還是太重了嗎?三日月心中暗忖。如下次還有這種情況,可得逼髭切親自處理不可了!

 

「除了我在開幕當天為了幫忙演藝場的事情來不了,應該大家都來過了。」對方微仰起頭斜看了他一眼,「下次幫足利老師代課的時候,請向大家公布解答。」

 

「我不會再幫義輝代課了。」三日月的話語倒不全然是在賭氣,但賭氣的成分佔了大多數,「家元即便只是偶爾回母校指導社團活動,也是會被弟子說閒話的,下次讓今劍大哥陪你們這群孩子玩吧,他很樂意的。」自己講完都懷疑最後會不會反而變成是學生們陪那孩子氣的大哥胡鬧玩耍。

 

「你會在意閒話?」

 

「這倒是不會。」三日月語畢便自顧自的哈哈大笑起來,「這件事還拜託骨喰替我保密了。」

 

「那當然,畢竟三日月……」骨喰話才剛出口,卻又停了下來。

 

「嗯?」

 

「畢竟你是因為我們家的事情,才延誤了重要的展覽,所以……非常感謝你!」他冷不防的向三日月深深鞠躬,「謝謝你願意答應我無理的要求,指導兄弟落語,不然,粟田口演藝場或許就……」

 

「你的道謝我一個月前就已經收過了,不必多禮。」三日月趕緊扶起骨喰的肩膀,「不過我倒是想知道,為什麼是裝成妻子?這一開始還真的令我滿為難的。」

 

骨喰大眼盯著三日月楞怔,隨後遮起嘴掩飾無法抑制的笑意,想到當初請求三日月冒充兄長妻子時,三日月僅是頓了半晌,問了句『這可行?』,見到自己肯定的答案,便義不容辭地答應下來,絲毫沒有任何過問理由就上陣了。

 

三日月之於粟田口的愛護及照顧,令人難以想像一介外人會願意如此付出,骨喰的內心充滿了暖意,有些泫然欲泣。

 

「兄弟他愛慕你很久了,雖然只是一個膚淺的理由……主要是因為兄弟的自尊心強,不可能會接受親友、甚至素不相識的外行人指導,只會更加打擊他的信心。」

 

再加上自己十分期待以三日月為原型的腳本會用什麼樣的方式詮釋,他相信若是讓一期和三日月直接接觸,更能提升落語的品質和表演的深度。

 

「這話有理,雖然認識一期沒多少日子,連我都看得出他的執拗,不過……」三日月了然於心的點點頭,「我倒是挺喜歡他這點的,若沒有這份對於落語及家人的執著,就見不到你們這群兄弟的笑容,也再也聽不到吉光的落語了。雖然假扮妻子的作法很荒唐,但效果出奇的好,是件好事。」

 

「三日月,我一直想問,你和我的祖父之間……」

 

回想起來,起初在三日月以職業講師的身分授課時,是他注意到自己的姓氏進而主動搭話的,雖然三日月自稱是粟田口演藝場的元老粉絲,但無論外表年齡或是脫口而出的幾個段子聽上去都不是這麼單純的事。

 

「說起來都是些丟人的往事了,」三日月斟酌了下,與其說是斟酌,應該是努力的搜索久遠的記憶,「三条流畢竟是華道名門,又是世襲制度,家管十分封閉,由於上面四位哥哥是其他親戚過繼的養子,只有我是親生的,所以我是以家元的身分被嚴格扶養的,但華道對於孩子來說,並不是件有趣的事,我經常抗拒練習。」

 

「後來家中一位傭人想到了一個主意,就是在我練習的時候播放吉光的落語陪伴,而當我的作品受到肯定時,就帶我去演藝場觀劇,因為每回我都坐在最前排,吉光注意到了我,於是我們便認識了。」三日月闔上眼,腦海裡描繪的,是早期演藝場的光景,粟田口吉光老邁渾厚的嗓音也彷彿在耳際迴盪,「吉光真是位老好人啊,我常常在表演結束後偷偷跑去後台找他,一開始被我嚇了跳,哈哈大笑之後塞了糖果給我,後來他發現我都會去找他,還刻意在懷裡藏著零食等我出現。」

 

「想不到從小就這麼自由啊……」骨喰平淡的語氣像是毫不意外。

 

「更任性的還在後頭,當我初中反抗父親而離家出走時,也是他收留我的。」

 

「在收留我的這段期間,我和他學了一陣子的落語,正是《文七元結》、《子別れ》和《初天神》,想不到十幾歲時學習的技巧,會反過來指導他的孫子,機緣真是不可思議的玩意。」

 

「若是當初我和家裡斷絕關係,現在可能是落語家了,不過,因為不想見到哥哥們為我操心,最後還是回去了。」

 

「原來是這樣……」骨喰喃喃自語,卻驚覺後方傳來和他一樣的話語,他和三日月一齊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以三日月先生的嗓音所詮釋的落語相當獨特,您無法成為落語家真的是相當可惜,不過,若是您沒有成為華道家,更是全日本的遺憾。」身著深色西裝儀表得宜的粟田口一期走向兩位,一手按在胸口柔聲說道,「這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兄弟,你怎麼……」骨喰難得露出詫異的目光,三日月則表現的悠然自得,絲毫不為所動的模樣。

 

「藥研他們都告訴我了,三日月先生在這裡設展的事情,以及三日月先生的身分……」一期向三日月鞠躬,「不好意思有失禮數了,應該尊稱三条宗近老師?十分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

 

喊出三条宗近時,湧出了一股比第一次見到三日月時,更加陌生的感覺。

 

這並不是他所希望的。

 

「是,粟田口君。」

 

三日月臉上的笑容帶著令一期錯愕的距離感,他愣了下,因緊張而滲出冷汗的手掌蹭了蹭大腿上的布料,連忙改口,「三、三日月先生!」

 

「哈哈哈哈哈——真是見外啊、御前大人。」

 

「唉——請您別開我玩笑了,三日月先生。」一期這才鬆懈了下來,緊繃的臉上才又漸漸恢復了笑容。

 

「落語家可厲害呢,口才真好,剛剛才這麼誇我,沒兩下就害臊成這樣,難不成是演技?」

 

「不是這樣的。」一期趕緊反認,略為低頭難為情的說,「畢竟對象是三日月先生啊……」

 

「我已不是你的妻子了,不必這麼拘謹。」三日月調笑著,對一期擺了擺手。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還是愛慕著您啊,教我怎麼……」

 

「話說回來,你從剛剛就在旁邊聽我們對話吧?」

 

「是的,抱歉不是有意偷聽你們的談話,只是一直找不到時機插上話,也沒料到骨喰會趁放學後比我早一步來到這裡。」

 

「這樣也好,既然全部都知道了,這孩子也不需要再向自己哥哥隱瞞事情了。」三日月輕拍了拍骨喰的肩膀,語氣疼惜的細聲說道,「他總覺得自己背叛了你啊。」

 

「三日月!」骨喰詫異地朝著三日月大喊,太過於難為情導致耳根瞬間熱得發燙,反射性的伸出雙手欲做掩飾,甚是還被驚人的高溫給嚇著。

 

「哈哈哈哈——並沒有背叛這回事,對吧?」三日月望向一期使個眼色,即使不用他的提示,一期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步上前,用堅毅的眼神直視著自己弟弟的雙眼,溫柔厚實的大手搭在他的肩上,「那當然!骨喰是最為粟田口著想的,哥哥一直以你為傲,所以絕對不是背叛。」

 

「兄弟……」骨喰反常的腦袋一片空白,隨後往牆邊退了退,像是要逃離兩人,一期對於骨喰不領情般的舉止感到錯愕,一邊咕噥著怎麼如此不坦率,這滑稽的景象又惹來三日月一陣嗤笑,在旁推波助瀾的說道:你們兩人彼此彼此啊。

 

「粟田口家的兄弟真是不錯啊,心靈非常強大,不愧是吉光的孫子,就算當時沒有我從中介入,也一定能東山再起的,你們要對彼此和自己多一點信心。當然,如果你們倆能再更加坦率點,就不會這麼教其他兄弟們費心了。」

 

雖然三日月的外表看上去只比一期稍微年長一點,但從一些蛛絲馬跡可察覺到其實年齡是有一段差距的,現在聽聞這番話,以及感受到他眉宇間的慈愛,一期才頓時醒悟三日月確實頗像位長輩。

 

擁有似乎經歷過許多歷練才能培養出來的氣度與智慧,更有著令人想傾心訴說的特質,或許這一切都源自於溫柔

 

「其實必須向您坦言,與您相處的這段時間,即便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覺得很不真實,當您不再出現時,我曾一度懷疑您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就像《覓月》裡的主角,對著月亮仙人有著很多的疑惑,同時也抱持著許多情愫及憧憬……」

 

「三日月,《覓月》是兄弟見到你夏季展覽的宣傳海報,對你一見鍾情而寫下的故事。」

 

「喂、骨喰……!」想不到報復這麼快就來了,一期感到無比無辜,剛才出賣骨喰的,分明是三日月而不是自己啊,他悻悻的抿緊了唇瞄了自己的弟弟一眼,而骨喰也不以為然的垮著嘴角瞅著一期,用唇語說出:你遲早該讓他知道。

 

即便如此,也不想這麼早告訴三日月,總覺得過於輕浮,就算被對方鄙視也不足為奇。

 

但一期沒閒暇與心思和弟弟鬥爭辯駁,一股熱意衝上腦門,他現在只想挖個洞鑽,明明見到了思念已久的三日月,現在卻如此希望對方不要注意到自己。雖然當初和藥研誇口,想將新作落語的劇本偷偷的在心中當成贈與三日月的禮物,但當自己最初的戀心直接曝露在本人面前,卻是如此羞愧。

 

「喔?原來故事裡的月亮仙人指的是我嗎?」三日月恍然大悟,受寵若驚的眨了眨雙眼。

 

「三日月先生沒有發現嗎?……」這下豈不是更尷尬了?一期暗叫不妙,而莫名的失落感更是冷不防的一擁而上。

 

我的表演傳達得不夠確實,才導致三日月沒有發現?

還是三日月本身遲鈍的緣故?……
是這樣的吧?弟弟們都感覺的到,顯然應該只有這個可能了!一期只能悲慘的獨自在腦內進行信心重建。

 

「單就海報來說,其實是花之妖精……」

 

「骨喰說得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骨喰和三日月卻突然說出令人在意的對話,甚至不知道原來連骨喰也對於月亮仙人的說法感到不以為然,一期滿腹狐疑,確實查覺到有某個地方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畢竟身為華道家,會直覺性的認為花才是自己的化身,不過用妖精來形容老爺爺好像不太妥當喔、哈哈哈哈——」三日月意有所指的轉過頭,以帶著自傲的眼神將自己的作品大致瀏覽一回,「況且也不是用本名進行活動,不提還真的差點忘記自己名字有月亮的字眼了,因為只有熟識的人才會這麼叫我嘛。」

 

就是這個!

 

為什麼會這樣?既然是因為見到第十七代三条宗近的宣傳海報而產生愛慕,塑造出劇本裡的角色,那又為什麼會以月亮作為形象呢?當時的自己肯定不知道三日月的本名,如果是華道展的海報,誠如三日月所言,常理來說應該會直覺性的使用花卉或是植物作為形象。

 

夏季展覽的海報是什麼模樣?一期按著太陽穴,腦子隱隱作痛,這個展場其實在一開始踏入時就有股熟悉感,明明自己是不懂花藝的庸俗之人,又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見到三条宗近的海報?夏季特展說不定也參加過呢。

 

「到底……是什麼——」想不起來。

 

一期痛苦的低下頭不斷的搓揉著腦門,甚至感到有股無以名狀的恐懼感壟罩著他,微弱的低吟開始不禁自齒縫洩出,骨喰和三日月查覺到異狀,關心的上前查看。

 

「兄弟,你怎麼……」

 

「三条宗近老師夏季特展的海報、長什麼樣子……」

 

「欸?」骨喰對於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納悶,但還是回答了哥哥的疑問,「是他正面看著鏡頭,將月季花舉在眉間的臉部特寫照。」

 

月季?

 

「一期,你還好嗎?」三日月的手輕柔的撫摸著一期的髮絲,極度焦慮的一期受到手掌所傳遞而來的溫暖與安穩的節奏,漸漸緩和下來,他緩慢抬起首,眼神不偏不倚的對上三日月的雙眼。

 

眼眸中嵌著神秘的月牙兒,獨一無二的彷彿不似人間的絕美事物。

 

「我想起來了……」

 

好似受到撫慰一般,一期緊繃的情緒和思緒獲得了釋放,他有些恍惚的撞向三日月的頸項,緊緊的環抱住三日月。

 

之所以在醫院見到三日月送來的月季感到欣喜,其實是潛意識裡最單純不過熟悉感。

 

雖然月季的花期很長,但八月是最為盛開的時節,炎熱的盂蘭盆節前夕在百貨公司採買禮品時,意外地看到了十七代三条宗近的展覽宣傳海報。

 

海報上難辨性別的美人華道家手裡持著他兒時最熟悉的品種,而凝視著花的雙眼,有著他過去記憶中一絲依稀的意象,一彎含水的新月。

 

一期深深著迷的望著海報,接著彷彿受到魔力牽引一般乘上電梯來到展間,十七代三条宗近正接受記者的採訪,被鎂光燈包圍,但他還是勉強地從人群中捕捉那人若隱若現的一顰一笑。

 

為此,粟田口一期開始魂牽夢縈,二十年來緘封在記憶深處的思慕之情,一瞬間開啟甚至如潮水滿溢,完全吞噬了他的心智……

 

原來成為難以高攀的大師了啊。

 

既然如此,那麼無法伸張的思慕,只能傾注在文字和言語之中,將最深刻的幻想化為具體。

 

畢竟對我而言,已經是難以觸及的仙人了。

 

三日月哥哥。

 

「三日月哥哥……我想起來了,那你還記得我嗎?」一期壓抑在內心的激動情緒只能透過擁抱得到零星的慰藉與宣洩,「我想起來小時候常常像這樣,摟著高出我很多的三日月哥哥的脖子。」

 

最後一次見到最喜歡的三日月哥哥,是在祖父的喪禮上。年幼的一期第一次體會面對生命逝去的悲傷,在粟田口家寄宿過一陣子的三日月輕輕地撫摸小小的頭顱,將一束白色月季交給了一期。

 

『這個給你,等會經過棺木時,將它送給吉光吧。』

 

掛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一期點了點頭,收下了三日月的花束,並按照他的指示,交給了即將火化的慈愛祖父。

 

回想起來,白色月季是三日月每回來看表演時,習慣準備給祖父的贈花。白色月季代表著尊敬與崇高,直到二十年後在夏季展覽的文宣上,才得知的信息。

 

「哈哈哈哈、真是,撒什麼嬌啊你這孩子。」三日月輕拍了拍一期的背部,讓黏在自己身上的大男孩離開,「怎麼可能不記得,我那時候已經是初中生了,可沒有幼兒園生的記憶力那麼差。」

 

「說的也是,那您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一期的口氣帶了點埋怨,又不敢太過明顯。

 

「沒那必要,畢竟吉光去世之後,就漸漸不去了,雖然你父親的落語也很傑出,但只要看到粟田口演藝場就覺得十分傷感。這麼久以前的事,雖然忘記是正常的,但你若是不記得,我也會受傷的。」

 

「呃……這……」這話倒是讓一期心虛了下,確實是在夏季展覽見到三日月才想起他來的,沒多久又因為心理因素失憶而徹底遺忘。

 

「雖然如此,偶爾回想起來,還是有些在意當年黏著我的孩子現在是什麼模樣了,後來在學校授課時遇到了那時才剛出生不久的骨喰,就和他打聽了關於粟田口演藝場的近況。」

 

「原來我們以前就見過了嗎……」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性的骨喰不可置信的看向三日月。

 

「嗯,我還抱過你呢,這麼大而已喔!」三日月的手在胸前比劃個圓弧示意體積,骨喰還以為自己小時候是顆西瓜,「不過事情會發展成後來的情況我也是也相當意外,若要說最驚訝的,應該是你們的父母後來像兔子繁衍一般,生了一窩的弟弟,畢竟我當年只見過一期、骨喰及鯰尾而已,哈哈哈哈——」

 

「抱歉啊,一期,這段時間我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不——給您添麻煩的分明是我。」一期搔了搔潮紅的臉頰,語氣變得更加扭捏,「突然什麼都想起來,反而令我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您……」

 

「要難為情的是我才對吧粟田口君,想念個小毛頭這種事對於一把年紀的人而言,可比什麼都荒唐可笑不是嗎!」三日月倏地兩袖一攏,舉高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呵呵、您這是在裝腔作勢嗎?三条宗近老師。」見他刻意的反應,一期才又被逗得笑顏逐開,在心中暗嚷著三日月可愛過頭了。

 

「難為情當然是真的。」三日月微微噘起嘴,平常只在哥哥們面前才有的舉止,可是委屈的忍不住直接嶄露出來。

 

「不,我是指您想我的這件事。」明知彼此是不相上下,還是忍不住趁勢逞了口舌之快。

 

「那當然,撇開小時候的你不談,這兩周沒見到你,我也是會想念的……」三日月放下袖子點了點頭,跨一步上前,將手穿過了一期的肘窩,輕輕挽起,親暱的舉止如同兩周前的逢場作戲,但緊緊在臂彎上攏起得手指帶著過去所沒有的情感,「讓你來猜猜看,這些作品裡,哪一件是想著你插的。」

 

立刻被三日月反將一軍的一期詫異的張了張嘴,差點無法招架。

 

這時的骨喰和往常一般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反而讓一期覺得更加窘迫,兒時就和三日月認識的事骨喰不記得了,只是歪打正著,然而回過神來一想,重新認識三日月直到現在的局面,確實都是出自骨喰的一手操作,果然是最不容小覷的弟弟。

 

「唉、猜不出來啊?那我這就告訴你解答——」

 

腦海中捕捉了很多的話語,卻什麼字彙都無法成句,只能痴痴的望著三日月……

 

「其實全部都是呢。」

 

他美麗的的月亮仙人,亦是花之妖精,輕聲耳語,口吻中夾帶著彷彿永不停息的笑意。



 

「三日月先生,我特別喜歡這件作品呢,感覺投注了感情,十分用心。」

 

「喔?這樣啊,真是謝謝你了,粟田口君。」

 

「呃、怎麼看上去不太愉快的樣子……」

 

骨喰冷眼打量了下自己的蠢哥哥和在旁好似生著悶氣甚至還甩開手的三日月,查看了下作品的標題,默默寫進記錄社團作業的手帳本裡。

 

回家之後要和兄弟們提一期哥和三日月的往事嗎?

……算了,不想說太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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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此篇其實是自踏入いちみか圈至今以來將近三年的時間中,好幾個胎死腹中的短篇集合體,能在這次順利完成〈覓月〉,也可說是一償長久以來的宿願。這幾則短篇主要的設定大致上有:災後住院的一期被陌生人闖入病房,對方還聲稱是自己的妻子(不過這篇只是單純想寫醫院play罷了)、沒落的落語家與看似年輕卻擁有老人嗜好的粉絲、花店的打工族與花藝名家這類簡單的小品故事,真的沒想到最後會集合起來呈現出一篇中篇小說。


考量到不該老是讓鶴丸擔任いちみか的牽線人,所以這回採用了骨喰做媒介,加上住院期間還被三日月霸佔病房,導致一期看起來像是沒朋友又不符合社會期待,其實不是看起來,而是事實。家族事務繁忙是原因之一,加上表演落語只需要一人,然而僅僅一個人,就能詮釋出很多不同的角色,導致他更變得不注重交友這塊。反觀一期,三日月則是受眾人簇擁,且與許多人交好、社交能力值高的華道家,想凸顯出這兩人性格與背景上的差異。


希望這幾篇簡單的故事能帶給各位一些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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