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三日】覓月(CWT48新刊試閱)

*此篇為【覓月】之試閱內容,公開9500字,全篇24000字,閱讀前請自行斟酌



【一期三日】覓月



演藝場的重建資金已募集到目標數字,速度之快遠超越眾人預期。

 

在幾位粟田口家族的長輩協力籌備下,擬訂於下周開工,並在十二月中旬落成,為期三周。對於粟田口一家而言,忙的才在後頭,宣傳、場地布置、彩排等,如果按原訂時間開幕的話,是十分的倉促。演藝場得以重建無疑是好消息,但也讓身為一家之長的一期亦喜亦憂,不,正確來說,他煩惱的事情,可遠遠多於喜悅。

 

「三日月先生,稍早弟弟們告訴我,演藝場的重建工程已確定於下周開始,重啟的日子也敲定了,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真是恭喜啊!很高興能聽到這樣的消息。」眼前的男子有張極為標緻令人難以分別性別的相貌,身上穿著單薄的和服,在離二戰結束已過數十年的昭和後期,還會將和服做為日常服飾的年輕男子並不多見,但從一期第一次見到三日月以來都是這身裝扮,至多天涼時再搭件西式大衣或是羽織,腳上踩著的自然是聲響清脆的木屐。和服是一期工作時的基本裝扮,但除了過年和廟會,也不曾這樣外出過。

 

「不過怎麼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個日子聽起來真熟悉啊?」

 

這位男子,恐怕是一期自從演藝場付之一炬後,最大的煩惱來源。

 

「咦?您不知道這個日子嗎?」

 

「似乎常聽人提起,但我沒什麼概念。」

 

「是耶誕節,對西方人而言十分重要的日子,原本具有宗教上的含意,不過近來演變成家人團聚的日子,日本在戰後也大大受到了影響,所以在耶誕節前夕街道會十分熱鬧,另外還有送孩子們禮物的傳統,因此我的弟弟們都很喜歡耶誕節,才將開幕日訂在那天。」

 

「喔喔、原來如此啊。」三日月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雙手抱胸點了點頭,但一期對於他是否完全理解抱持存疑。

 

「那麼御前大人,」三日月忽然清了清喉嚨,「既然開幕日離現在不遠了,我們就趕緊練習吧。」

 

「是、麻煩您了,三日月先生。」

 

「哈哈哈、都說了不要對我用敬語。」

 

「但直呼您的名字,我總覺得有點兒……」

 

「別這麼見外,畢竟我是一期的妻子,不過……也罷,不浪費時間爭論了。」三日月又習慣性的像個爽快的老頭笑了一陣,縱使和他的外表形象不是那麼的合適,卻又十分自然,「那麼,開始吧。」

 

「又是這句話呢……」

 

一期無奈的聳聳肩,小聲喃喃。

 

 

粟田口一期是位年輕的落語家,自從半年前雙親驟世,即繼承由家族開設已經歷三個世代的粟田口演藝場。一期的演出臺風穩健、聲調柔和溫暖,十分受到女性的喜愛,不過因為個性使然,總是挑些勸世落語的段子,久而久之觀眾也開始感到乏味而流失客群。倒是現為高中生的雙胞胎弟弟們近來以『前座』試著上台幾次,鯰尾的滑稽落語及骨喰的怪談物語漸入佳境,已有一小部分的粉絲慕名而來。

 

現階段的一期也只能算是『二目』,頂替父親『真打』位子的是小叔叔鳴狐,模仿動物是他的獨門絕活。但不管怎麼說,鳴狐叔叔是因放心不下兄嫂眾多遺孤而由分家過來支援的,無法凡事及場面都靠他支撐,一期如無法早日獨當一面,挽回過去父親在世時的客潮,粟田口本家演藝場遲早會面臨關門大吉。

 

一期的壓力之大,並不是年幼的弟弟們能夠共同分擔的,還好目前鯰尾和骨喰已經是高中生了,可以稍稍幫忙家務,藥研、厚、後藤、信濃、亂等五個弟弟則就讀需要住校的初中,家裡頭需要照顧的弟弟就少了些。

 

但粟田口演藝場的收入在一期接管後每況愈下,截至目前每個月的收入在支付完後場、樂師的薪水後,都僅能勉強持平,也使得近來一期幾乎每天都在演藝場待得很晚,研究帳目和構思新劇本。確實,勸世落語真的跟不上時代了,連偶爾回家的藥研跟亂都這麼直白的告訴他。

 

然而在入秋後的有一日,取暖用的煤油沒有處理好,演藝場失火了,所幸是在打烊過後發生的,只剩下兩位員工沒有離開,一期和他們死裡逃生,人僅受了些皮肉傷與輕微的嗆傷,但木造的演藝場不過多久便化為焦土。似乎是火災來的太急太猛加上連月累積下來的壓力,一期的精神受到了創傷,導致部分失憶。

 

他忘記自己過去所學會的落語,拿手的經典劇本全忘個精光,連個小段子都說不上來,甚至無法以演技傳達劇情與感情。

 

不過他並沒有忘掉自己的家人,當在醫院清醒過來時看見圍在身邊的弟弟們,即使這場意外如同雙親的驟逝令他痛苦,但手足之間緊繫的羈絆也給了他力量。現在的他沒有空閒感到絕望,雖然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活動上也有諸多不便,長男粟田口一期還是很快的籌備出重建計畫,並在鯰尾和骨喰的協助下用公共電話一一拜託尚有往來的長輩、親戚及友人,懇求他們支援,所幸事情進行得十分順利。

 

在發生意外後的第三天早晨,一個秋高氣爽,窗外銀杏被陽光照得金黃閃耀的晴朗日子,三日月手捧著鮮花來探望一期。

 

見到他的來訪,一期感到十分的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錯愕。

 

望著對方愣了好一會兒,他想開口詢問,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對方倒是也不以為意,眼神穿過一期看了眼放在窗邊矮櫃上醫院提供的花瓶,發現已經插上了其他親戚帶來慰問的花束。

 

「喔?……」三日月發出低沉好似帶著遺憾的語助詞,一期也跟著望向一旁的花束,莫名感到一陣尷尬,明明應該還有比起重複贈花更令人困窘的事。

 

接著三日月繞過病床,放下手中的花束,對著玻璃花瓶中的花卉揀了揀,拿起了幾朵香石竹和六出花,只從自己帶來的花裡添入兩三朵的唐菖蒲及大量點綴用的石松和滿天星。

 

「我是三日月,瞧瞧御前大人的臉,怕是將我給忘了吧?」

 

彎腰垂首的三日月微微的側過臉,直視著一期,嘴角帶著溫柔的微笑,眉宇間卻流露出一股無名的憂傷。

 

「什麼……」什麼三日月?什麼御前大人?

 

一期的腦中一片混亂,被生平素不相識的男人擅自闖入病房,甚至以古代女子稱呼丈夫的口吻喚他……但比起這些,方才經對方調整後的植物簡直和原本是截然不同的樣貌,斜靠著病床的一期抬起頭瞠目結舌的看著三日月,三日月瞇起眼對一期加深了笑意,一期發現自己的耳根居然熱了起來。

 

別出心裁的花藝簡直是專業華道家的作品,竟是出於一位美若神仙的男人之手,然而這個人,自己卻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敢自詡,如果自己曾經見過這麼漂亮的人,是一定不會忘記的。

 

「畢竟是我晚到了,還是以原本的花作為基底較不失禮貌,至於多出來的這些花嘛,我會妥善處理,用不著擔心。」

 

「不、呃……」太多的疑問導致一期完全不知道應該從何開口,只好,「非常美麗,謝謝您。」

 

「謝謝御前大人的誇獎。」那人輕輕的鞠了躬,不僅是如同曼妙花莖的優雅身段,連笑容都宛如盛開的春華,令人目眩,「今日先不打攪,你好好休息,三日月明天會再來探望的。」似乎是刻意加深一期的印象,男子有些孩子氣的用自己的名字作為第一人稱。

 

自從這句話之後,三月月便每天都出現在他的病房裡,無論白天或是夜晚,一天來個好幾回,有時幾乎整天都待在他的身旁,直到晚上醫院的探訪時間結束了才離去,但十分巧妙的,皆避開了弟弟們下課來訪的時間,這點令一期十分的納悶。

 

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話語,在一期的認知裡,他不認識三日月,僅是一位陌生人,長得十分好看的陌生人。相見第一天,一期得知他名為三日月,是十分風雅的名字,聽上去不太真實;相見第二天,透過三日月對他的態度,一期懷疑自己與他之間的連結似乎並不是友誼,而是更複雜又難以言喻的;相見第三天,三日月告訴他,若要形容彼此之間的關係,那麼,三日月便是他的妻子,一期聞言,感到腦袋十分的疼,胸口十分的澀。

 

這肯定是謊言,而且還是相當荒謬的,一期很清楚,撇開男性與男性之間結為連理的可行性,他所遺忘的只有落語,三日月是來路不明的神秘人士,而且目的是什麼,他猜想不透,三日月身上的著物質料高檔,一言一行都散發著古代貴族般的氣質,而他只是個不上軌道的落語家,肯定不是為了他的錢財。

 

甚至在過問三日月的姓氏時,三日月則回答:因為已經嫁給你了,自然姓粟田口,被此話狠狠將了一軍。

 

相見第四天,三日月表示自願協助一期尋回落語,於是一期請弟弟們送來了《文七元結》、《子別れ》和《初天神》這三部經典段子的劇本。一期試著看著劇本朗讀,由三日月糾正他的語調及感情,令他意外的,三日月對於這幾部劇本的內容簡直是滾瓜爛熟;相見第五天,一期終於肯定的做了一個結論:三日月是生活白癡。倒不是今天才發現的,從三日月每當訪客時間結束要離開時,連外套都不太會穿、想替一期餵飯時也是一蹋糊塗讓他索性自己吃,也經常在醫院裡迷路等等,都看的出來對方恐怕除了獨特的花藝見解和落語,其餘都不太擅長。

 

相見第六天,一期已經背熟這三本劇本的內容,也或許這些故事早已深入他的潛意識中,僅是靠著反覆練習而喚醒,三日月的指導更加強在一期對於演技上的表現;相見第七天,也就是今日,演藝場的重建計畫得以落實,一期對於劇本的詮釋也更加進入狀況,雖然受傷的手腳還有些不方便,但大致可靠語氣去彌補肢體表達。

 

隔天,三日月來的比平時要晚了點,幾乎是接近傍晚了,匆匆忙忙,和平日好整以暇的模樣完全不同,雖說是晚了一點,但離夜間探訪時間結束,還有一段的距離。三日月一來便趕緊取下原本花瓶裡的植物,換上新的,這是他每天的例行作業,也由於三日月每次所整理出來的花卉都著實令人驚豔,以致於沒有其他人自不量力的再送花過來了。

 

「抱歉啊御前大人,今天上午有事耽擱,太晚去花販,優質的花都被挑揀走了,只有剩些平凡的,擔心再遲就不新鮮了,所以趕著過來,沒吵到你吧?」

 

一期搖了搖頭,「謝謝你三日月,今天的花依舊相當出色,而且該怎麼說呢,今天插花的手法,感覺很特別呢。」

 

「什麼意思?」

 

「三日月,你有學過華道嗎?」

 

「唔……」三日月的神情在聽聞這個問題時稍稍游移了下,「年輕的時候是曾經上過一段時間的華道教室,對於花稍微有興趣。」

 

「您現在看上去也很年輕呢。」

 

「哈哈哈哈——老頭子聽了真是開心啊!」

 

雖然應該禮貌性說些吐槽,但一期沒有那樣的心思,只是著迷的望著三日月的臉龐。

 

「我覺得三日月以前插的花,像是高高在上的作品,雖然很美,但我和弟弟們見識淺短,實在感受不出來箇中含意,不過今天您帶來的花,讓我覺得,這是給我的慰問,不、我沒有其他的意思,你每天都是用心為我準備花的,不過,特別喜歡今天的,我認為很有三日月個人的味道。」

 

三日月緩緩坐在一期的床緣,抬起眼簾試著以和一期相同的角度感受眼前置於邊櫃上,被石松覆蓋滿滿的玻璃花瓶,伸手輕撫上頭那株小巧的月季,突然大笑了起來,「御前大人啊,肯定是我為了保護販子唯一一朵尚未凋謝的月季,而令你笑話了吧?」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很喜歡!」一期感到一陣羞赧,也沒法子再多做解釋。

 

「謝謝你,我也挺喜歡的,這把年紀了從來沒插過這麼滑稽的花束,不過看久了,這朵月季挺像你的。」

 

「我?」

 

「下面的石松,是御前大人所帶領的弟弟、以及演藝場的員工,如果沒有了月季,那石松看起來只是一叢雜草。所以你一定要振作起來,一期。」

 

「我會的,謝謝你。」一期泛起笑容頷首,「這是你頭一次叫我的名字。」

 

「是這樣嗎?」三日月移開視線,從寬袖露出的半截手指不自覺的輕觸了唇,雖然這樣的反應令一期好生在意,卻無法制止自己分神感嘆此刻的三日月格外動人。窗外的夕陽餘暉輕灑在他身上及臉龐,彷彿初次受到凡間驚擾的聖潔神明,表情帶著令人憐愛的茫然,這樣的絕景之下,並不適合提出任何不解風情的問題。

 

「我希望您能直接叫我一期,不要再叫我御前大人了。」

 

「這是為什麼?」

 

「您並不是我的妻子。」

 

「哈哈哈、御前大人還真是固執,怎麼老講這些。」

 

「雖然我並不認為三日月原本與我就是這層關係,但我發現自己現在的心意卻是如此,這幾天下來,我對您……」

 

「沒關係,不必說出來。」三日月擺了擺手,一期趁勢捉住他裸露的手腕,手指沿著骨骼分明但柔軟的肌理向上輕撫,進而握住對方纖瘦帶繭的手掌。

 

「我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更加平等的,而不是附屬於丈夫的妻子,您也身為男性,肯定不喜歡這樣的。」

 

「但我想和一期有著更緊密而無法分離的關係,若能身為你的妻子依附著你,是幸福的。」三日月露出略為委屈的表情抿了抿唇,側額輕輕抵上一期的肩窩,闔上雙眼難得撒著嬌。

 

一期伸出空著的另一手輕觸了三日月的臉頰,接著吻向了他的唇,三日月顯然對於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驚訝,雖然沒有推拒,身體卻不自覺的微微發顫。

 

「看看您這反應,顯然不是我的妻子,對吧?」一期神情無奈的輕笑道,「不過呢……」

 

雖然以往三日月總會操著懷古的腔調露骨的用御前大人來呼喚一期,但臉紅又顯得不知所措的三日月,一期還是頭一回見到。

 

「醫生說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您願意來我家一趟嗎?我想介紹您給我的弟弟們認識。」

 

一期再次執起對方的雙手輕輕捧起,用拇指的指腹搓揉著三日月光滑的手背與突起的手指關節,熾熱的目光直視著他的雙眼,「好嗎?請答應我。」

 

「好、我知道了,我答應你。」三日月低下頭悄悄撇開了視線,宛如羞答答新嫁娘的模樣讓一期驚喜的心跳不已,自稱是他妻子的優雅男士,竟然還有如此可愛的一面。

 

「謝謝您。」一期正猶豫是否能緊緊將這樣的三日月擁入懷中,然而他的身體比思考還要果斷,被環抱的三日月乖順的又靠回了他的肩窩,腦袋瓜蹭了蹭一期的頸子,維持了這個姿勢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交談。

 

在這段空白中,一期腦內反覆浮現的,卻是不管如何迫使自己放下思考,卻始終事與願違的疑惑……

 

三日月,您到底是誰?




(試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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